【笛花笛】飞鸟

【笛花笛】飞鸟

yu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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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找到李莲花的时候，他窝在一个还算整洁的小木屋里。

门没有关，笛飞声就悄然倚着门框，看李莲花睁着双涣散眸子，胡乱在茶桌上摸索。

他瞎了。笛飞声想。

在李莲花第三次略过茶杯按在缺了一块的桌角时，笛飞声动了，他握住李莲花嶙峋的腕骨，牵着他向卧榻走去，手里的人僵硬一瞬，却没挣扎，笛飞声不知道李莲花是否认出了他，也不太在乎。

笛飞声无意识地摩挲掌心那截冰冷的腕，将忘川花交给李莲花那天，他似乎并没有这么瘦削，凸起的骨节磨着笛飞声的虎口，仿佛刮裂了覆盖那里多年的老茧，勾连起细密的刺痛。

“还天下第一……神医，也不怕砸了招牌。”给人安顿好了，随手扯过旁边的薄被替他盖上，笛飞声习惯性呛两句。

李莲花却像没听见，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应该就是没听见。笛飞声眉头拧出川字。五感已失其二，不是个好兆头。

他又想起，方才李莲花好像是要寻些茶喝，便转身去提那茶壶，茶壶是冷的，也没有茶，只有不知哪里来的白水，勉强铺满壶底，翻开个茶杯接着，尚不及半杯。

笛飞声有些气恼，不管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都不该过这种日子。

快意江湖也罢，归隐田园也罢，总归是明媚的，他不该窝在这潮湿的不见天光的破屋子等死。

李莲花现在过得还不如狐狸精。笛飞声将茶壶重重搁下，在老旧的木桌上留下一道裂痕。

笛飞声含气儿用杯沿抵住李莲花的下唇，瞧那小瞎子抬起手来摸茶盏，却撞了杯底，若不是笛飞声握地紧，这半杯水定叫他扬了去喂土地公。

他稳住手臂瞪着眼睛去戳人额头，李莲花便温温润润地笑起来。

笛飞声一向对这样的李莲花没办法。打不得又说不听。

他只能先叹口气，然后再任劳任怨地一根根掰开李莲花微曲的手指，将茶盏放在他摊开的掌心，再引着他另一只手，包裹杯壁。

李莲花得了心心念念的水，满意颔首：“有劳笛盟主屈尊照顾我这个病号了。”

他的声音吓了笛飞声一跳，嘶哑地好像生吞了二斤树皮，笛飞声猜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个公鸭嗓，不然打死他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的。

“你怎么……”话到一半，笛飞声想起眼前人又瞎又聋地，说也白说。

李莲花双手还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啜饮，笛飞声上下打量一番，将视线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指尖游走，缓慢而清晰地写下想问的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莲花初时有些不适地向前挪了挪，后来又觉得，不耽误他喝茶还能交流也不错，便随笛飞声去了。

“能尽心找我的，无非就是你和小宝，若是小宝他断不会如此粗暴地扯着瞎子在屋里乱走，差点没给我绊一跤摔散架了。”

笛飞声恼，笛飞声气，笛飞声照顾人还要被数落，他愤愤在李莲花脊梁上一戳，不再搭理夸张喊疼的人，自顾自跑去放信鸽。

信鸽是去莲花楼的，他得叫方多病来。

李莲花彻底失声的时候，笛飞声估算着方多病也快到了。

他便学着李莲花哄骗他运功七七四十九天的样子，打晕了李莲花。

笛飞声或许更喜欢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他双指扣住李莲花的脉门，悲风白杨毫无保留地闯入他空荡荡的经脉，涸泽至皲裂的经脉先是不堪重负般震颤着，须臾又欢腾起来，久旱逢甘霖似的汲取着笛飞声磅礴的内力，驱赶着盘踞肺腑已久的碧茶之毒。

笛飞声能感觉到内力在以十分夸张的速度流失，直至他的经脉泛起碎裂的疼痛，他依旧没有放手，只不错一瞬地瞧李莲花逐渐红润的面庞。

其实他也弄不清自己对李莲花的情感，是知己，是敌手，亦或是求而不得的爱人，但对于笛飞声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应该说除了本心所向，其余任何对笛飞声都不重要，他只需确定，自己是要李莲花活，就够了。

所以药魔将那豪赌般的解毒之法呈来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下。

二十年前他拿命赌自由，二十年后他拿命赌李莲花。

没有自由的笛飞声，当不成笛飞声。
　　
　　没有李莲花的笛飞声，却算不得笛飞声。

“尊上！属下……属下寻到了碧茶之毒的解法！”药魔气喘吁吁跑来，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慌什么，且说来听听。”

“尊上，冒犯了，属下还需验证一件事。”

药魔走上前来抬起笛飞声置于膝头的小臂，取出早先备好的匕首，在那光滑肌肤上轻轻一划，便有血汩汩涌出，那血液颇不寻常，滴落地面后并未蔓延开来，而是有生命般盘聚一处蠕动不止，须臾凝成只殷红的鸟，扑簌簌飞向窗外去了。

笛飞声漠然地看着，丝毫不为此而惊异，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番情景，早在他被角丽谯所俘备受折磨时，那些经久不愈的伤便曾钻出这种形容诡异的鸟，哀啼两声消失于天边。

“果然……”药魔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样。

笛飞声忍不住好奇：“你所说碧茶之毒的解法可是与这怪病有关？”

“尊上，这不是病，而是诅咒，南胤秘术之一，名唤飞鸟咒，被诅咒之人若心有所属，其血液就可化作飞鸟指引出心上人的所在，若小老儿所料不错，尊上跟随这鸟便能找到李门主了。”

笛飞声瞪了一眼笑得促狭地老头儿：“快说解毒之法，别废话。”

药魔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咳咳，尊上有所不知，这诅咒还有个特殊功能，在寻常人身上可是会要命的，不过在尊上这里却有了新的可能。”

笛飞声不耐烦地踹他一脚，药魔嘿嘿笑着躲了继续说：“按理说，被诅咒之人在浑身血液都化作鸟儿或意外身亡后，会变成一只白鸟，还能再以鸟身活上三十日，三十日内，若心上人能认出此鸟为被诅咒之人，此咒即解，被沮咒之人便能死而复生，反之，若不能被认出，白鸟化黑羽，就要下黄泉咯！”

“你的意思是，利用这一点作些文章？”

“不错，”药魔取来纱布给笛飞声包扎，“其实所有毒物都有个通用的解法，那就是将其引渡到另一个人身上，之前我说的也是这种方法，只是未找到武功高绝又心甘情愿的人施行此法，现在……”
　　
　　“现在我有了这个诅咒，哪怕身亡也不会直接陨落还有一搏之机，是也不是？”

“尊上聪慧，此法若成，便能彻底破解李门主体内的碧茶之毒，也可顺势除去这南胤诅咒，可谓一石二鸟，不过，尊上究竟有几成把握能被李门主认出？切不可意气用事……”

“我该如何做？”笛飞声打断了他。

药魔明白这是尊上下定决心的表现：“唉，只需尊上将全部内力渡入李门主体内，四下围捕碧茶之毒使之汇聚于脉门处，再于一息之内将内力尽数收回，碧茶之毒便可被挤进尊上体内，只是那一瞬的冲击，怕是会将尊上全身的经脉尽数震碎……”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笛飞声一把扯掉了他刚缠好的纱布，双指插入刀口又挤出一股淋淋血水，晕湿一片，药魔眨眨眼对上他家尊上清越无辜的眸子。

“同一个伤囗不能反复用吗？”

“不可以！”

方多病找到李莲花的时候，他依旧窝在那个还算整洁的小木屋里。

门没有关，方多病迫不及待闯进去，见到了床上无声无息躺着的人。

方多病知道李莲花没死，因为他面色红润，比方多病曾见过的每一面都要健康，但他还是抖着手指放在李莲花鼻下，感到一缕温热濡湿的气息缓缓吹拂他指节时，才终于松了心神一般瘫坐在笛飞声的衣服上。

笛飞声的衣服？

等方多病捱过那阵心悸，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用了什么诡异的词汇。

为什么这里会有笛飞声的衣服？

他豁地起身，一把薅起那件黑红相间的衣袍翻来覆去地瞅，确实是笛飞声的无疑。

方多病遇到了问题，才想起观察四周。

一个单厅室的小木屋，仅能简单的遮风挡雨，冬不和暖，夏不纳凉，幸好此时正直晚春，不至于让没有内力护体的李莲花住坏了身子。

屋里仅有一个桌子，两条木凳，一个灶台外加李莲花现在躺着的破板床。

他的视线扫过床头，凝住了，那里赫然立着一把刀，笛飞声的刀。

方多病不清楚刀客什么时候会扔下刀，但他知道剑客无论何时也不会扔下剑，除非人死剑折。

他低头看了看李莲花，无端想。幸好自己不是刀客，不清楚他们的做派无法下定论。

又想。难道刀客都是粗心的，临走会忘记刀，忘记衣服，和鞋……谁信啊！这是忘了多少东西！

方多病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劈啪作响，就好像他家还未研制完善的机关，在运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死心地抻开笛飞声的外衫抖落，试图发现些蛛丝马迹，多的线索没找到，却从里衣中滚出个白色的球啪嗒掉在地上，那物还发出一声不满的啼鸣。

“啾！”

笛飞声下意识发泄被扰了清梦的不满，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啾啾的鸟鸣，他果断闭了嘴。

瞧着方多病蹲下身来好奇地看自己，笛飞声扑腾翅膀，腿一蹬地，打算飞起来给方多病这个聒噪的一个教训。

他满意感觉自己离开地面一段距离，内心得意。凭我的天赋支配鸟身岂不是轻描淡写？

正想着，就感觉头重脚轻又一个猛子扎地上了，尖利的喙撞上坚硬地面，笛飞声差点没忍住痛呼起来，他夹紧了翅膀忍着。不能叫不能叫，我的一世英名。

方多病抱着膝盖欣赏他好一通折腾后终于瘫在地上不动了，不禁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他给这只奇怪的鸟捧起来，放在眼前端详。

此鸟通体洁白，不掺一根杂毛，双眼黑珍珠似的水润透亮，扣着他手指的爪略带赤色，打眼看去绝非凡品。

方多病不解歪头：“你是老笛家的宠物吗？”

你是宠物，你一家都是宠物。本来不想和方多病一般见识的笛飞声又被他一句话气到了，笛飞声眯起眸子，瞄准人鼻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啄。

方多病惊叫一声伸手摸摸鼻尖，有星点红色溢出，他咬牙切齿地将笛飞声拎出屋子扔在狐狸精的窝上。

“和老笛一样暴躁！你就在这里反省吧！”

笛飞声波澜不惊地抖抖羽毛，刚才被方多病抓乱了。

反正李莲花还没醒，他倒也不急着去人面前晃荡，呆在哪就变得无所谓了。

他正想睡个回笼觉，经脉尽碎的痛似乎还影影约约笼罩着他，让他倍感疲惫。

在阖眸的一瞬间，笛飞声感到一阵令人汗毛直竖的冷意，他警惕转头正对上狐狸精天真无邪的目光，以及好奇伸出要往他身上拍的巨型狗爪，他瞳孔骤然缩紧，一个打滚避开了这下算不得攻击的致命攻击。

呆在哪或许还是有所谓的。

方多病任劳任怨地给李莲花背起来，往莲花楼送，莲花楼虽然算不上奢华，但起码同寒酸扯不上关系。

他背上背着个人，自然视线集中在脚下，正走呢，就听莲花楼里叮咣一通乱响，他腾不出手来捋垂在额前的发带，只能偏了头去看，隔着窗户就见小厨房里盆翻碗飞的好不热闹，间或还有矫健的狗影同羽毛乱舞。

他顿时气的肝疼，使出吃奶的力气和河东狮吼的嗓门大叫：“狐狸精！”

笛飞声其实没想把这不大的地方弄成废墟，但狐狸精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鸟，极其激动，偏巧笛飞声还是个不会飞的，他想上高点的地方暂避风头，结果他能扑腾上去的地方还没有狐狸精一跃而起来得高，所以他只能靠灵活的步法躲开狐狸精的扑击，期间还被咬掉了一撮尾羽。

和狐狸精被方多病一手一个提着训斥的时候，笛飞声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委委屈屈只能看到头顶的狐狸精身上。

等我修炼出内力，在你头上建寝殿。他恶狠狠地想。

但是当他站在狐狸精的窝顶上尝试运功时，他发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鸟的丹田在哪里，经脉又在哪里！

笛飞声努力了三四天，还是没成功用鸟的身体练出点东西，唯一的进步大概就是能飞起来了。

任谁身边有个锲而不舍扑着他玩的狗，都能以极快的速度跨物种学会生存技能，主要是再飞不起来，等不到李莲花醒他就得葬身狗爪了。

自从笛飞声有了新技能后，他就早中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地飞到李莲花脸上看人醒没醒，方多病也觉得稀奇，蹲在李莲花身边，注视小小的鸟在昏迷不醒之人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淡淡的爪痕。

“你主人到底去哪了啊？”方多病有时候无聊得紧，一边给李莲花净面一边试图和笛飞声聊天，尽管在笛飞声看来这个行为傻透了，但方多病依然乐此不疲。

“老笛也真是的，李莲花都找到了，他怎么又不见了。”

我不仅在，我还天天听你自言自语呢。

“你说，李莲花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他身上的碧茶之毒都消失了，难道是老笛找到了解毒的方法？”

是啊是啊，再不醒你的老笛真的要与世长辞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话本，说真爱可以唤醒沉睡不醒之人，你说我们去找乔姑娘怎么样，李莲花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

乔婉娩。

笛飞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确实，乔婉娩和李莲花，郎才女貌的一对，而他与李莲花，大概一辈子也就定格在知己或宿敌这一类的字眼上了吧，等摆脱这麻烦的身躯，他该像以往那样拔出刀来和这位多年的对手较量一番，才算体面。

笛飞声又探出窗外瞧瞧此处所在。嗯，还较量呢，照方多病这个速度，等到四顾门，我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了。

他的视线落在李莲花正上方墙壁悬挂的无名刀，刀柄金轮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什么话本，误人子弟，他绝非私心不想让乔婉娩见李莲花，只是粗暴的方式见效更快。

笛飞声点点头成功说服自己。

他纵身而起一脚将金轮与刀柄连接处的卡扣蹬开。

方多病正自娱自乐，对笛飞声的突然发难不及反应，眼瞅着金轮结结实实砸在李莲花的鼻梁上，他倒抽口气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鼻子，若是没听错刚才好像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须臾床上挺尸了近十日的人哼哼唧唧坐起来捂着鼻子。

“谁砸我！”

李莲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似乎仍是李相夷，少师妥帖卧在掌心，剑尾红绸还系着，被风吹得猎而柔，绕过他腰身软乎乎地蹭。

四周雾气弥漫，不知是雾太大还是本就荒凉，放眼望去一片空茫，唯余脚下不知所往的丈许蹊径在指引方向。

犹疑不前，从不是他的做派。

李莲花负手悠哉踱步，诡谲场景愣是让他走出几分闲适。

行了数十步，身后骤然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比他的要重些，起初毫无章法地穿插于他平稳的步调，渐渐地，那多出来的声音逾发规律，也逾发轻盈，隐隐同他的重合在一起。

李莲花停下脚步回望，未见来人。

左不过是一场大梦，未觉出恶意，他也不欲探究，只再度将自己的步伐融入其中，不紧不慢地走。

复前行，遥遥见一人讷讷而立，那人身形李莲花颇熟悉却一时忆不起，他不自觉加快脚步，小跑着奔至其身边。

是单孤刀。

李莲花的眸子又暗了下去，他以为会是佛彼白石，会是阿婉，会是任何什么人，但不该是单孤刀。

他挥起刀刃，古井无波的瞳中清晰映出这个曾对他分外重要的男人被拦腰斩断后，宛如埃尘消散的景象。

没了单孤刀的阻拦，四野的雾似手都小了许多，他再度回首，依旧未见与他同行之人，就连那脚步声都微弱地几不可闻。

李莲花不禁反省。为了单孤刀这样一个早该死去的亡魂，把唯一能同他并肩之人甩开是否值得。

是否值得。

流年已逝，讨论值不值得没什么意义，那岁那时无愧于心已弥足珍贵，何苦平添烦扰。

他走得累了，便撩袍席地而坐，等被落下的人。

那人的步伐似乎并未因李莲花的远离而仓促，只稳健的、顺遂自己心意的，逾行逾近。

一阵风过，刮走了剑尾临时裹系的红绸，轻盈布料勾勒风的曼妙，扑向浓雾深处若隐若现一抹胭色。

李莲花顺着风望去，唇角不自觉挑起。

笛飞声，是十年前的笛飞声，亦是现在的笛飞声。

李莲花相隔十年再见笛飞声时，也曾惊异于岁月对他的偏爱。

笛飞声还是笛飞声，没像李相夷被打磨成李莲花，十年光阴未曾在笛飞声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他依然如初见时，背着把刀，面上无多余表情，执着地要和李莲花一战，败了也不纠缠，只下次刻苦修习来日再战。

李莲花顺风顺水独自攀到江湖之巅，百无聊赖之际，就瞧笛飞声，瞧他于摧枯拉朽的飓风中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与他并肩。

就像眼眼下这般。

笛飞声长臂一捞，丢了根的红绸又安分下来，缱绻在他指掌。

李莲花用目光迎着他：“又来啦！”

“谁愿意来。”

笛飞声一撩后摆，在他身边落座：“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我在乎的人，现在都过得不错，没有我，他们以后会更……”

“那我呢？”

李莲花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你怎么了？”

“你明知我毕生所求唯有打败你。”

“我现在废人一个，你早就是武林第一了笛大盟主。”

“一日未打败你，我就一日不是。”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

“你一日不回去，我就在这里陪你一日。”

李莲花被他磨得没办法，懒洋洋躺平了阖眸：“那你坐着吧，我睡了。”

他不知道梦里也是能做梦的。

新的梦境不似方才空茫，而是嘈杂的，一时有方多病的呢喃，一时有乔婉娩的哭诉，一时单孤刀疯魔着痴言嗔语，一时肖紫衿怨怼着厉色质问。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觉可笑，他付出的真心，能收回几分？他早不愿囿于这人情的囚笼，但心底的刺痛又如影随形，逼出冷汗洇透衣衫。

于混沌中，他听到笛飞声。

他说。，你别像狗一样活着。

他还说。李相夷，你做什么神医，拿起你的剑和我打一架！

他又说。李莲花，你现在怎么活得这么麻烦。

他最后说。李莲花，你给我活着。

李莲花觉得他不仅听见了笛飞声，也看见了他，触碰了他。

李莲花依稀记得笛飞声澎湃的内力冲刷着他枯朽的经脉，替他洗净碧茶沉疴，他昏沉睁眼却看到漫天血雨，和一声低吟。

笛飞声说了什么？

李莲花抱膝蹲在地上，脑海钝钝的疼。

是什么？很重要的话，是什么！

“李莲花，记得，找到我。”

李莲花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额角汗珠随起伏滚落，淌入鬓角，还没等他缓过久眠的迷茫，就见一抹金色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狠狠砸在他脸上。

他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坐起身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瞥见身侧张口结舌的方多病他微微眯起眼睛。

方多病果断抬手指了指窗棂上梳理羽毛的鸟。

“他干的不关我事！”

李莲花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水，第二件事是找笛飞声。

梦里的场景已不甚清晰，只有笛飞声那句模糊的嘱托还能勉强记得。

找到他。

他去哪里了？又怎么才能找到他？

不知道是睡得太久，还是笛飞声那记手刀劈得太重，李莲花觉得自己的头要裂开似的那么疼。

经脉中残留的悲风白杨，消弭无踪的碧茶之毒，以及逐渐恢复壮大的扬州慢，都令他心下惴惴。

虽然他并非真的神医，但是也吊儿郎当地做了十年，最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多年沉疴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痊愈，绝不是有解药就能做到的，他承认他罕见的怕了，他怕笛飞声为了让他活下来真的做出不符合他魔教教主风评的、“舍己为人”之类的行为。

幸好方多病的回答，让他乱跳的心安定了几分。

“消失了？”李莲花将啜饮干净的茶碗递给方多病，抱着堆叠腰间的衾被若有所思。

消失这一字眼看似平常，实则极其罕用。

东西不见叫丢了，人不见叫走了，总之是一年半载用不上一次，但联系方多病的形容，这词于眼下又十分贴切，笛飞声的失踪确实形似消失，只留有衣衫物件，人却不知所往。

他捡起害他鼻血不止的凶器端详：“你怎么知道这个金轮可以卸下来？”

某次比试后笛飞声曾扬言，要打败他然后用他的信物替换掉金轮。

那时李莲花才知道，原来金轮并非镶嵌在刀柄上，而是用某种巧妙的机关卡住的，可此事方多病又是如何得知的？

方多病当即叫起屈来：“都说了是它干的不是我，我怎么会知道老笛刀上还有这么个设计。”

李莲花顺他手指的方向，将怀疑的视线落在旁若无人梳理羽毛的幼鸟身上。

“老笛的宠物，从他衣服里掉出来的。”方多病冲幼鸟抬抬下颌，一边拿着茶碗去厨房清洗，一边絮絮叨叨抱怨，“也不知道老笛怎么养的，它真是又懒又娇贵，不自己捉虫子也就罢了，吃米还要吃熟的……”

李莲眯起眼睛，拇指伸入金轮的镂空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他突然想起从风阿卢的遗体上摸出来的那卷孤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各类南胤秘术。他曾草草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巫蛊之术，他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也读了进去，故而，飞鸟咒三个大字几乎瞬间就闯入了他的脑海。

这是李莲花记得最清楚的秘术，毕竟比起其他艰涩称谓，飞鸟咒就像市井话本中，作者为了让读者一目了然而胡诌的搪塞之名，初时他还将信将疑，认为野心勃勃的南胤人不会研究这种小情小爱的诅咒，但在见过角丽谯的痴怨模样后，好像其可信度一下子达到了百分之百，他们……我们南胤人谈情说爱沾点诡谲倒也合理。

若真是飞鸟咒，那笛飞声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在海边找到深居简出的他，以及不惜使用引毒之法来治疗他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比舍己为人更适合笛飞声。

李莲花的视线若有若无瞟着窗棂上东张西望的鸟，如果没记错的话，被诅咒之人化成的鸟，羽色会在三十天内逐渐被染成墨色……

“方小宝！”

虽然方多病和李莲花早被笛飞声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而且他向来对自己人宽容有加，但这不是他们可以一个按着他一个没完没了翻他羽毛的借口！

他用翅膀拍打拢着他的双手来表达不满，不过这毫无威慑力的反抗自然地被二人无情镇压。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诶，尾巴变成黑色了。”方多病好奇地捋着笛飞声的尾羽，“怎么会这样？”

方多病的回答侧面佐证了李莲花的猜想，但他暂时不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方多病，一是因为结论还未经过完全的证实，万一是误会，以后笛飞声回来了多尴尬，再一个，真相若如他所料，那多少得照顾下笛飞声的面子，毕竟不论是被焦丽谯诅咒，还是情系于他，都足以让笛飞声追杀方多病灭口了。

思及此李莲花垂下眼帘遮掩笑意，一边想着焦丽谯也算是干了桩好事帮助木头开窍，一边以指腹顺着鸟背轻抚打算故意气人一下权做试探：“哦，小鸟在换羽，小屁孩要成年了。”

笛飞声本就忍这二人许久，此时瞧着方多病豁然开朗的表情更加来气，向前抻了抻脖子发现碰不到方多病，干脆回首在李莲花虎口狠叨一口。

“你流血了！”方多病被李莲花之前鬼门关走一遭的经历吓怕了，跳起来去找药箱，就好像李莲花能被这一口叨死一样。

李莲花揪住方多病的袖口，混不在意地把血蹭在笛飞声洁白的羽毛上，换来笛飞声更加愤怒的回啄，他早有准备，果断松手叫人啄了个空，闷笑：“不碍事，小孩闹脾气，一会儿就好。”

笛飞声瞪他一眼，懒得和他们犯蠢，自顾自飞离，立在二楼横杆上清理被弄脏的羽毛。

李莲花隐晦地抬头观察它，之前笛飞声也喜欢倚靠在那处栏杆，低头看他和方多病带着狐狸精玩闹。

关于飞鸟咒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总得想个更靠谱的办法再试探他一下，将九成可能性敲打成板上钉钉。

李莲花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招呼方多病附耳过来。

笛飞声黝黑的鸟目中清晰映出方多病迷茫的神色。

方多病不知道演戏给鸟看有什么用，但李莲花说有用，那一定有用……吧。

他捧着无名的时候，还处于懵懂状态，只能用既怀疑自我又毫无感情的语调重复李莲花告诉他的台词：“啊！反正老笛不见了！我们把他的刀卖了换点钱吧！要揭不开锅了！”

李莲花嘴角抽了抽，方多病抑扬顿挫中夹杂着寡淡无味的说话方式，是个正常人就不能信好不好。

笛飞声不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只漠然移开视线。

蠢透了。

李莲花临时改变策略，一把抓住无名满面悲戚：“不行！若是没有老笛，我此时已是地府一抹幽魂，我怎能恩将仇报，瞧着你卖掉他的遗物而无动于衷。”

方多病震惊地瞪大双眼，不仅是因为现在的走向和说好的不一样，更重要的是，这刀怎么就变成遗物了，难道老笛，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成。

想到这里，他心里忍不住地发酸，李莲花才刚好起来，笛飞声又生死未卜，再一想到李莲花方才让他做的事，他不禁忘记了初衷，一本正经厉色呵斥：“老笛才去了多久，你就想着卖他的刀，李莲花你有没有良心！”

李莲花脸上悲戚瞬间收敛，斟酌再三，叹了口气：“还是把他的刀卖了吧。”不是揭不开锅，而是给你看看脑子。

笛飞声别的没听明白，只知道在李莲花的不懈努力下，他在方多病心里终于死透了。

他怒火中烧，一个俯冲直奔李莲花额头。

今天不给李莲花啄个三花聚顶他就不是江湖第一！

李莲花余光瞥见笛飞声的动向，不动声色颔首，虽然过程曲折，但也算达到了目的。

他一边侧身闪避一边品评。嗯，这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和笛飞声别无二致。

笛飞声见一击不中，于空中急停一瞬，向后仰身双翅拍击隐约发出金鸣之声再度冲向李莲花。

李莲花听到脑后风声忍不住挑起唇角。果然他处于什么境地都有办法变得强大。

距离太近笛飞声的速度又迅疾非常，李莲花只能踩着婆娑步右撤，滞留原处的发带被牵动扬起弧度，笛飞声眼见要被空中柔软无骨的锦丝缠住，当即振翅旋身，御风滑翔从两条纠缠的红锻中切过，指爪微屈握紧那碍事软物，凌霄而上。

李莲花今早起身时只草草束发，此时被他一扯，那发带便顺从脱出，满头乌墨倾泻而下披散肩头，他仰脸去看笛飞声，手置眉头挡住刺目日光：“还我啊，披头散发的可没法和你打。”

那红绸就软乎乎地落入他掌心，李莲花叼着发带一端，双手拢起头发一圈圈地缠，笛飞声就趁此机会落于他头顶，李莲花掀起眼皮，只看到几根墨色的尾羽晃来晃去。

“等我梳完再和你打。”

笛飞声眨眨眼，在他头上跳来跳去，尖利爪子抓乱他刚刚梳理齐整的发丝。

还想和鸟打，要点脸吧李莲花。

方多病在旁边抱着无名，从莫名其妙，到瞠目结舌，再到若有所思，最后恍然大悟。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笛飞声本来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又没真的打算死，早些让李莲花知道真相，他就能早一日变回人形，但是李莲花的表现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和“老笛老笛”叫得欢实的方多病比起来，李莲花似乎在刻意避开他的名字，具体表现为他会用诸如，“诶”、“喂”、“那鸟”、“鸡崽子”等一系列五花八门的称呼代替。

笛飞声懒得理他，干脆飞得远远地瞧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他轻巧落在细嫩枝头，透过绰影叶隙，隐约瞧见李莲花手中托着本泛黄书卷优哉游哉地翻，于是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李莲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啪地合上书，托颊斜觑过来，如墨瞳孔停在狭长眼尾，纤细眉峰轻挑，冲他摇摇那孤本，似乎有风裹着李莲花清浅的笑溜进他耳廓。

月攀柳梢。

二楼熄了烛火，笛飞声又耐下心来等了一时三刻，估摸着李莲花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啄开窗户纸挤入房中。

白日间李莲花手中的书册，平白惹笛飞声在意。

本来他不愿直呼笛飞声名姓的事就不合常理，如今这幅做派，笛飞声才不信李莲花是无意而为。

联想到李莲花南胤皇子的身份，他现在严重怀疑，这蔫坏的，早知道了飞鸟咒的解法，因为想作弄他才故意不肯解开。

屋内被浅淡的月光铺上一层莹莹玉色，作为鸟类，夜间视物轻而易举，借这微弱光亮，他一眼就瞧见了李莲花枕下漏出半截的书页。

笛飞声怕翅膀扇动的声音吵醒床上熟睡的人，所以选择一蹦一跳地凑近。

李莲花呼吸时起伏的胸腹，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他艰难地稳住身体疑惑。李莲花的呼吸怎么如此沉重，难道是最近怠慢了修习？

殊不知阖眸假寐的李莲花已经握紧了拳头才没有笑出声来。

碧茶之毒已解，他的内力早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八成，笛飞声哪怕是轻灵鸟身，在他身上折腾半天也足够把他吵醒了，更何况他原本就没睡。

李莲花故意翻身，让笛飞声顺被子滑到更硬实的床榻上，悄悄掀开眼帘看他往前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抿直唇角，状似无意地将手半搭在古卷边缘。也算祝你一臂之力了老笛，跑起来！

在床板上行走果然比在不好借力的被子上快得多，不过几个跳跃，笛飞声就到了床头。

不出所料，书页上龙飞凤舞写着的，赫然是飞鸟咒三个大字。

笛飞声低头仔细读，当时药魔说的概括，他倒也未认真琢磨，这书本有些大，他好不容易看完一排，结果最后两个字还叫李莲花给挡住了，笛飞声不满地瞪了这人一眼，结果李莲花却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笛飞声的羽毛几乎在刹那间炸开，正打算连夜潜逃，远离案发现场，就见李莲花一把将书抽出来，凑到窗边翻找。

须臾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躺回去指着一行字，真诚地说：“只看这里就好，前面没用。”

说完，他又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仿佛从未醒来。

笛飞声下意识把视线聚集在他圆润指尖。

“被诅咒者化飞鸟三十日，不治，殒。”

笛飞声当然明白，李莲花是打算三十日满再替他解开诅咒，他展开翅膀直接跃上李莲花额头，左右开弓。

方多病被楼上叮咣一阵乱响惊醒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屋外狐狸精警惕的吠鸣，拉高被子掩上耳朵。

闹，都闹，闹腾点好。

接下来的十日，似乎一直在赶路。

笛飞声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也懒得探究。

反正他变回人身前，只跟着李莲花就好，别的无需他来操心。

在仅剩前额一道半指宽的白羽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笛飞声抬头望，是一座孤山，没有界碑。

他好奇的看向方多病和李莲花，却发现他们好像都认得这里。

方多病自然地翻到莲花楼屋顶上半倚着挥挥手：“你去吧，今天天气好，我睡一觉。”

李莲花也心照不宣颔首，拿着无名开始同个普通人一般爬山。

笛飞声歪头，不知道李莲花要带他的刀去哪里，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李莲花回头对他勾勾食指：“鸡仔，来。”

笛飞声一时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能先扑棱棱飞到山路拐弯处等他，同时用眼神骂人。

你才鸡仔，你全家都鸡仔。

走走停停地，转过一颗老树，笛飞声瞧见了他们的目的地。

两座坟。

一座坟的主人，他认识，刚死不久，死在他面前，另一座坟的主人，他认识也不认识，只知道是李莲花的师父。

他从天上缓缓降下，本欲落在漆木山坟前以示尊敬，转念又一想，还是踩在了单孤刀的碑上。

替老前辈清理门户怎么不算一种尊敬呢？

李莲花上来瞧见这么会挑位置的笛飞声忍不住弯起眸子，总觉得变成鸟的笛飞声幼稚了不少，倒别有一番可爱。

他上前将笛飞声托起来，拢在胸口先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开始挖单孤刀的坟。

从山下带来的铲子不大，但是挖开一座衣冠冢足够了。

当坑中露出老旧木箱的一角时，李莲花说了第一句话：“他不配葬在这儿。”

笛飞声点点头，罕见地叫了两声附和。

李莲花是第一次听见笛飞声叫，愣了一下又暖暖牵起唇角，觉得胸中郁结消散了几分。

墓碑倒地扬起一片埃尘，笛飞声被糊了一脸，悄悄跳远了些。

李莲花瞧见他的动作，不动声色侧了侧身子，替他挡住。

“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经常想，如果你为了救我，真的死了，我该把你葬在哪儿。笛家堡，还是金渊盟？”

笛飞声不禁顺着他的思路去想，若把他葬在笛家堡，他没准挣扎着也要再活五百年，金渊盟……确实没有葬同僚的传统，若只埋他一个，显得孤寂了些，放个灵位足矣。

“我想来想去，虽然你有枝可栖，却好像无心可依，总觉得将你葬在哪里都可以，却葬在哪里都委屈。”

笛飞声觉得，他大概不会委屈，人死不过一掊沙，散了就是。

“你不在乎这些，但我在乎。十年百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你，那是他们的事儿，十年百年后你还能不能陪着我，这是我们的事儿。”

李莲花蹲在笛飞声跟前笑盈盈地：“我觉得这里就挺好，我死后肯定埋在这里，左右你也没个定处，不如在这儿陪我，你若同意就点点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用飞鸟咒找到我是什么意思。”

笛飞声之前没想到这层，李莲花有南胤秘术在手，定会知晓飞鸟咒奏效的原因，本来打算再吞回去的肚子里的心意被人扯出来晾着，顿时让他的眼神飘忽起来，他素来于情爱一道笨拙，竟有一时无措。

李莲花敛了眼帘，鸦睫震颤着显得有些可怜：“其实前几日不替你解咒并非想戏弄你，只是有些话对你……我说不出口，不如对着个团子似的毛茸茸的小鸟，其实也不是逼迫你同我结契，你若不愿，今日我也会替你解除诅咒的……”

笛飞声刚缓过神来，听明白这大概是李莲花七拐八绕的表白，李莲花这边又开始给自己铺后路了，打算打退堂鼓吗？

他先是忙不迭地点头，紧接着唾弃了一番李莲花的优柔寡断，然后又珍而重之地再度颔首。

反正一起走了十余年，再多走几十年也不错。

李莲花眉梢一挑：“那你可答应了哦，一会儿下山得立字据，酒宴不办婚书总得给我写一个吧。”

笛飞声啄了啄他的指腹，这次倒很轻柔，李莲花权当他应了。

他托起笛飞声往树林深处走，笛飞声不解地望向他。现在不是可以解除诅咒了吗？这是去哪？

李莲花低头与他对视，似是明了了他的疑惑，高深莫测一笑，将他放在一块齐腰高的大石头上，退开几步：“嗯，你变成鸟的时候，衣服可是都原封不动留下了，变回来自然……让师父看了，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笛飞声这才反应过来，他若在这里变回人形，根本没有衣物可以蔽体，他以最快速度拍击羽翼，但还是没有李莲花嘴快。

“……笛飞声——”

山林里伴着被惊扰的雀儿直冲云霄的是笛飞声的怒吼。

“李莲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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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花笛】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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