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泽】错如参商

yu的乌托邦

加载中……

东市的早上总比其他街巷喧嚣，花样百出的晨食铺子一眼望不到头，但有的门面人声鼎沸，有的小摊门可罗雀，年头久、味道佳的那几处，恨不得把桌椅摆满道路，依旧难以应对汹涌热络的老客，周围新开张的铺子，只有在别家自顾不暇时才能分一杯羹。

老李的馄饨摊是最红火的铺面之一。光他在东市做早点就已经快三十年了，可这铺子是他爹的爹传给他爹，他爹再传给他的，外面支棱的旌番都没换过，地地道道的老字号。

他抻着袖子抹一把额头浮汗，另一只手动作不停，握着勺柄在一尺深的铁桶里不住打捞，给一碗碗胖乎乎的馄饨浇上秘制汤底后，于腰间的围裙上擦去掌心油污，双手各执一碗再用手腕夹住第三份，以与臃肿的身形极为不符的灵巧绕过被食客无意中撞歪的桌椅，将三碗不放辣子的馄饨放在临街的桌面，然后熟练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的笑，又灵巧地绕回灶台，去取下一餐。

这份热闹能一直持续到辰时的尾巴。

听着屋外喧嚣渐弱，李婶洗净裹满面粉的手，攥着幡布麻利地出了屋子，收拾着灶台上的凌乱，老李便噙笑坐在旁边，手肘抵在桌子上支着额头瞧她忙碌，李婶侧目嗔他一眼：“瞅什么呢，还不收摊？小心占了贵人的道。”

“瞅俺老伴儿好看。”老李捋捋胡子，在李婶的幡布甩他脸上之前笑呵呵起身，轻车熟路跑去搬多加的桌椅，腾出主路。

“多大岁数了，没个正形儿。”李婶叉腰瞪他一眼，若不是十分难压的唇角，倒也没人能瞧出她的心口不一。

一对隐约能窥见年少风采的中年夫妻一边拌嘴一边忙碌着，谁也没有发现，两个少年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铺子前。

“老伯，还，做买卖吗？”落后半步手执折扇的少年盯了半晌，见身前的青衣少年没有开口的意思，才无奈朗声问。

老李这才把视线从李婶身上剥下来，下意识应答着：“收摊了，收摊了，要吃馄饨明天再……”

他一回头便愣住了，在这混沌市井，何曾见过如此光风霁月的人。

他胸无点墨，只勉强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从未以此为耻，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词不达意的局促。他觉得这青衣少年像竹，挺拔而修长，只负手立在那里，便自成一股出尘气质。他又觉得少年像井，尤其是那对眸子，阳光下，似乎有金色的雨落其眼眸，氤氲着他看不懂的深沉，又恰如其分地闪烁出好奇的微光。俏皮与沉稳两种极其矛盾的气质握手言和，又水乳交融，便塑就了这位独一无二的少年。

他觉得除了自家老伴，再没人能比这少年更美好了。

直到青衣少年身后的白衣少年再次出声询问，老李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弯了腰吐出一连串怠慢客人的歉意，又为难拧眉，这两位小公子看着就非富即贵，不知是哪个国公家的，早先准备的馅料到现在已然不新鲜了，这二人若非要现在吃，大概率吃不顺口，他又没那个胆子拒绝，哪怕是四五品官员的远房亲戚，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一时竟也急出一头冷汗。

正僵持间，那一直缄默地青衣少年开了口：“敢问老伯，明日何时……”他秀气的眉峰聚拢一处，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述。

白衣少年唇角悄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扇尖轻戳那青衣少年腰间小声提醒：“开张。”

“哦，对，明日何时开张？”青衣少年眼睛一亮。

老李一时觉得奇怪，这少年难道当真是仙人下凡，不然为何看起来对这世界如此陌生？

还没等想明白，又被人家隐含期望地眼神撞了一下，几乎一瞬间便把疑问抛去了九霄云外：“寅……寅时。”

老李目送着两个少年相伴离去的背影，突然扭头对仍处在惊艳中的李婶喃喃：“俺要有个这么漂亮的孩子，半夜做梦都能笑醒，肯定。”

这便是李承泽出宫建府后的首次出游，也是他初次接触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间烟火。

“唉呀，我记住了——“

李承乾递给李承泽一串葡萄，意思是，吃你的别说了。

李承泽也不生气，先揪下一颗喂给弟弟。

“那可说好了，明日我来接你，你提前嘱咐好底下的人，别叫父皇和皇后娘娘发现了。”

李承乾鼓着腮帮子嚼了半晌，似是不喜葡萄皮的酸涩，秀气地眉头拧着颇显稚气，倒少了几分东宫之主的少年老成。

“宫外有那么好玩吗？被父皇抓到又得挨罚了。”他呸呸呸吐掉口中葡萄残骸，一把将果盘推到李承泽跟前不再碰了。

李承乾一直不喜欢吃葡萄，说不上是因为去皮太过繁琐，还是因为某些人嗜葡萄如命，总之，凡是送到东宫的葡萄最后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进到李承泽肚子里。

“放心，就推说自己不舒服闭门几个时辰，不会被发现的。”李承泽也不和他客气，熟练拎起一串葡萄仰着脸一颗颗咬着吃，还不忘继续怂恿，“街上不知有多少宫里见都见不到的好玩意儿，你跟我出去逛一次，慢慢体悟。”

李承乾回想小库房里堆满的、李承泽从宫外带进来的各色玩具，十分赞同地点头。

“母后还说宫里的东西是全天下最好的，净骗人，我想要个新的泥人都没有。”

李承泽听他一提，也想起了之前偶然买到的那只狸猫泥塑，通体漆黑只有前爪尖端有一小片白毛，纤毫毕现，它匍匐地面眯着眼睛伸懒腰，栩栩如生的，十分有一百分的可爱。

“之前那家泥人店就在南街，明天带你去定做个你喜欢的样式，等做好了我再帮你送进宫来。”

“真的？那我要做一只小兔子当镇纸！”

如果说刚才李承乾还有几分对私出宫闱的忌惮，现在全数转变为了迫不及待。

他眼巴巴瞧着李承泽迈过东宫门槛，直到再瞧不见那道纤长的身影，才欢天喜地地去为明日的出行做准备。

次日天色不算明朗，初生的日头还躲在层层薄云之后，惠风和畅，正适合出行。

李承泽已经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说好要趁着父皇上朝后宫守备松散之时偷溜出去的，眼见着朝会即将结束，还没有李承乾的影子，真不知道这位小太子殿下在搞什么东西。

他从帘子后钻出来，扶着侍从的小臂跳下车，抱臂于胸原地踱了几个来回。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遥遥叫了声二殿下。

李承泽抬头望去，鬼鬼祟祟从宫门探出头来的是东宫的小太监，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做事，算得上心腹，昨日他二人密谋出宫时这位内侍就在一旁，可见其颇得李承乾信任。

他招招手唤那小太监过来。

小陈公公夹着腿疾行几步赶到跟前，先是规规矩矩行个礼，随后做贼似的左顾右盼。

“哎，干嘛呢？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出来？”李承泽猜李承乾若要出宫，大概会将宫内打点的事宜交给这位小陈公公，便也没拐弯抹角。

“二殿下慎言。”小陈公公压低嗓音，谨慎地确定了周围没有旁人后，才语速极快地将李承乾的意思交代明白。

说是皇后昨夜宿醉受了凉，召了李承乾侍疾，恐怕不能出宫了，但还是想要个小兔子的泥人，希望二哥能帮忙买一个送进宫来。

李承泽撇撇嘴：“那他怎么不早说，害我在这里白等了许久。”

小陈公公陪笑：“太子殿下忧母心切，方才娘娘情况稳定下来了，太子殿下才想起派奴出来告知二殿下一声。”

李承泽听着隐隐觉得奇怪，李承乾不像是会在这些琐事上顾此失彼的人，按理说侍疾诏令下达时，完全可以顺便派人给自己传个话的，为何会拖到现在？

有心询问，还没开口，小陈公公又恰到好处地另起话头：“对了，太子殿下吩咐，希望二殿下如约去南街那家泥人店，殿下说了，那家匠人心思细，捏出来的玩意儿像有魂儿似的，灵头。”

让他这么一打岔，李承泽心底的怀疑散去不少，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母亲病倒做事缺了些稳妥倒也可以理解，于是他轻轻颔首：“叫太子殿下放心，早间小王已经谴人去铺子排队了，他专心陪顾皇后娘娘就好。”

小陈公公走后，李承泽一边想着他刚才说的话，一边扶着旁边下人递来的手臂准备登车，不经意间扭头一看，动作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掀起帘子，钻进车厢前看似无意地问了句：“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孙观呢？”

孙观是去年他出宫建府时陛下赏赐给他的护卫，一年来都不远不近跟在他身边，不曾远离，跟不会同如今这般不见踪影。

那面生的小厮始终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倒是不卑不亢：“回殿下，统领受命去泥人摊排队了，叫小的暂时顶班保护殿下。”

李承泽面色如常点头吩咐：“去南街。”

车轨压在青石板路上，没留下丝毫痕迹，就像心底升起的不安，找不到源头。

今日的南街，没有往日热闹，可能是时间太早，那些倒腾古玩的铺子都还没开张，封店的木板整齐地抵在门框之间，显得有些萧条。

可是捏泥人的摊子那里人又很多，多到把铺面挡的水泄不通，其中，几乎全是半大的孩子，拿着糖葫芦的、攥着拨浪鼓的，挤挤挨挨贴在一处，似乎在认真看着些什么。

李承泽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望过去，果然在人群中找到了抱着剑的孙观。

他贴在店老板的身后，也看得认真，似乎察觉到了李承泽的视线，他挑着唇角温和笑着冲李承泽颔了颔首。

李承泽找到了人，瞬间松了口气，嗤笑一声自觉疑神疑鬼，不过是皇后意外染了场病，他却怀疑自己的弟弟起了打压自己的心思，实在有些草木皆兵。

他利落跳下马车轻车熟路地融入人群，三两下挤到孙观身边，微歪了身子探头瞧着。

中间被围着的，是泥人摊的店主，姓张，在这条街上也算小有名气，人家给起了个诨号，叫张妙手。

这张妙手极其擅长捏动物，不论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海里游的，只要他见过，就能给你捏出来，活灵活现，分毫不差，他唯一不擅长的就是捏人，所以，这个摊位虽然一直叫泥人摊，可是却连一个人形的泥塑都没成功捏出来过，也是一桩的奇闻趣事了。

眼下之所以围了这许多看客，就是因为张妙手，他又在捏人了。

此刻张妙手握着的那团泥巴已经初具雏形，不能说捏得很荒谬，至少有多年的功底在，但是也着实磕碜了些，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人要不是身体残疾就是命不久矣，蔫头耷拉脑的，腹大如斗，四肢却纤瘦地如同面条一般，软软垂下，好似马上就要融化滴落似的。

张妙手本人当然知道这样不好看，于是拇指在高高凸起的腹部用力按了一下，整个泥人顿时像被人打了一拳，向内瘪出一个浑圆的坑，肋下却挤出一滩富余的，活像漏了馅的汤团。

李承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妙手却像是受了惊吓，猛得回头。

他这一回头，李承泽却看出不对劲来。

张妙手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使得本就饱满肥厚的额头油腻腻的像块砧板上的猪肉，双眼瞪大，在与李承泽的视线对上时，呼吸陡然沉重，嗬嗬粗喘着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李承泽不明所以地扭头向后望了望，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后出现了什么神鬼，能给人吓成这样。

等他确定背后空无一物后，再回转头来，张妙手又恢复了最开始专心捏泥人的模样，就仿佛刚才的狰狞都是李承泽的错觉，如果忽略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张妙手的双手不再稳健，在剧烈地颤抖中，泥人本就粗陋的四肢终于齐根断裂，人彘般了无生气地躺在他掌心，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为此大声调笑起来，还有个别顽劣的，抢过泥人支离破碎的残肢给旁边的同伴看。

分明是充斥着欢笑的场景，李承泽却觉得胸腹内紧绞着，莫名觉得荒诞，他敛了眸子，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以袍掩唇，常年浸着的丁香香气透过锦衣钻入鼻腔，压下那股作呕欲望。

小孩子懂什么？一个泥人而已。

收敛好心绪，李承泽正要将视线重新放回张妙手手中凄惨不已的泥人上，就觉一道凛冽白光闯入眼帘。

那是一柄向他而来的利刃，试图夺走他的生命。

一刹间，李承泽的世界突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极其缓慢地扭曲着。

他清晰地看到，血丝像某种蠕虫，缓慢占据了张妙手的眼白，有赤色在行凶者眦裂的眼眶中蜿蜒，疾刺而至短刀在阳光照射下，映着李承泽震惊到空白的神色。

李承泽当然不想死在这，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孙观。

他虽然不知道孙观的具体品级，但是身为皇家护卫，对付一个不会武的普通人肯定绰绰有余。

只这一看，他的心凉了半截，孙观低着头，好像他才是张妙手捏成的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只在刀刃触及到李承泽身体的一瞬间，扶了扶张妙手握着凶器的腕子，避开了最凶险的心口。

冰冷锋刃入体，几乎顷刻间李承泽就想通了许多事情。

一定要买兔子的泥塑，晨间擅离职守的孙观，甚至，恰如其分病倒的皇后……

他骤然失了站立的力气，颓然向后跌去，被风扬起的衣摆，像蝴蝶折断的翅，蹁跹时分，有腥臭的血劈头盖脸砸下，再不见原本的艳丽，烙上洗不净的污浊。

这一刀刺的不深，因为在李承泽受伤的同时，孙观终于有了动作。

李承泽没看到他是如何出的剑，只闻一声铮鸣，张妙手的头颅便骨碌碌滚下来，正落在李承泽弯折的小腿前，充斥惊惧的双眸还睁着，正对上李承泽怔忡的眼。

李承泽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张妙手瞳孔中弥漫出的死气冻结了，随后又被兜头而落的、炙热的血浆烫化成一滩泥泞。

围观的少年人惊慌失措的叫喊着“杀人啦”，忙不迭地作鸟兽散。

一片混乱中，孙观的声音不大，夹在其中却前所未有的阴沉：“刺客谋害二殿下，当满门抄斩。”

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一队人马，押着早就捆绑妥当的张妙手的妻女。

李承泽还没看清盘虬在女人清丽面庞上的是脏污还是汗湿的发，她身后蠢蠢欲动的刽子手便一举斩下了她的头颅。

刀锋对准身边哭闹不休的女孩儿时，李承泽仅仅来得及从哽塞的喉中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急促的气声，他想叫他们等一等，也想说自己无大碍，可以放过那个女孩儿了，但是宽阔的刀刃还是落在了女孩腰间，将她单薄的身躯一切为二，同一盏茶前，那不人不鬼的泥人别无二致。

此事过后，李承泽高烧了一场。

在庆帝的授意下，鉴查院将皇子当街遇刺的消息压了下来，对朝臣只称他贪玩染了风寒。

等李承泽彻底好起来再度出现在东宫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怀揣着最微弱的希望求见太子，希望这些都是皇后的手笔，希望他的弟弟还对他抱有些许兄弟情意。

东宫的门前热闹又清寂，往来宫女内侍缄口不言，游鱼绕过石头般在他身边穿行如织，他固执地站在那里，等一个心照不宣的结论。

果然，香过三炷，他终于等来了太子透过窗棂的遥遥一望，和哪怕穿过了整个庭院的风，也没被吹散的、有如实质的怨怼。

李承泽自嘲却释然地笑了。

天家哪有兄弟，是他天真不知所谓。

他交掌于胸，恭恭敬敬地向太子的方向行了个臣子礼，礼罢拂袖离去再未回头。

没人知道，这天有一位名唤李承泽的闲散王爷，被埋葬在了暮春糜烂的落花堆里。

【乾泽】错如参商

章节目录

阅读设置

【乾泽】错如参商

章节目录

默认卷集

阅读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