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恩个人向】我曾得到的

yu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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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不常来宁朔，他住的小村子地处忽兰与大成的交界处，只有每年隆冬时节，他才会带些羊到宁朔的集市上卖。

过年前夕，高品质的羊肉在汉人这边能卖出更好的价格，一来忽兰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的羊圈，自给自足，不用到外面买。二来，汉人见他四五岁的年纪，通常会因为怜惜多给些。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他搓搓冻得通红的手，攥紧手里的引绳，熟练赶着一串圆滚滚的肥羊进了市集，大摇大摆走一圈，六七只羊便叫好心人买的差不多了，旁边卖羊肉的摊主直撮牙花子，瞪他一眼终归没好意思欺负小孩。

他眼瞧着集市将散最后一只还没出手，不死心地又转了一圈，那摊主看他卖不出去，瓮声瓮气叫他：“小子，手里那只俺低价收了咋样，你也好早点回家。”

萧綦瞥他一眼脆声：“你给不上价，我还不如回家烤了给爷娘吃。”

这大汉性格也好，没跟他置气反而爽朗一笑：“倒是个精的，抢俺这好多生意，饶几分利给俺都不肯。”

“哎呀，我家一年都吃不上顿肉，这才是老天要饶我家顿好的，给了你岂不是大不敬呀。”

说完便牵着小羊晃晃荡荡走了，盘算着这羊烤熟了该给村里各家分别送上几斤，哪家该送哪个部位，才能让他来年继续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借宿。

溜达到集市口，却发现角落多了个摊，十分特别，那摊主裹了个破袄子睡得沉，也不在乎他筐里的东西有没有叫人偷了去。

萧綦蹑手蹑脚凑近想瞧瞧他卖的什么，掀开筐上盖着的粗布，他顿时发出一声小小地惊呼。

筐里睡着个面色红润的婴儿。

那声惊呼吵醒了摊主，他豁然睁眼，其中兴奋之色一闪而过，待看清是个半大小子，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小乞丐别乱寻摸。”

“我不是乞丐。”萧綦重重拍下他乱挥的手，直视他再度睁开的眼睛郑重重复，“我，不是乞丐。”

摊主这才重新打量起这个孩子，衣服上虽然有无数补丁但也算暖和，面容虽有泥土脏污眼睛却亮得很，还保有几分孩童的稚气天真，身后更是跟着只油光水滑的小羊，行嘞，至少是有人管的。

他筐里这孩子是被其亲生父母丢弃的，他给捡来卖，卖多卖少都不亏，要能换只羊可算赚大发了。

摊主再次扫了一眼那肥美多汁的小绵羊，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上桌的样子，吸了吸口水咧着嘴问：“那小乞……小子。”

“你怎么知道我叫萧綦？”

摊主一哽对上歪头认真盯着他的萧綦，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抽，天公作美啊，这死耗子都能让他撞上。

装模作样清清嗓，他要开始骗人啦：“我当然知道了，其实这孩子是别人托我交给你的，说是你邻居家被拐的娃，让你顺路带回去呢，只需要把你的羊给我做跑腿费就行了。”

萧綦皱眉：“休要胡言，我没听说哪家有新生的孩子，还弄丢了，再说村里已经月余未去过生人，哪怕丢了孩子又怎么会在你手里？我看你就是在招摇撞骗，小心我报官抓你！”

“哎哟，还挺聪明的。”摊主稀奇地嘶了一声，知道这小孩不是个傻的，干脆换了个法子，“但是我也没骗你，这孩子生来体弱，尽是得病，他父母托我来卖卖看，能遇到好心人就低价出了，若遇不到，丢了也罢，怎么，你要做他的小恩人么？”

萧綦这么一听才意识到，婴儿脸上过分的红润怕不是在发着热，急忙忙又掀看粗布摸摸他额头：“好烫。”

“是啊，烧一天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可扔城外去了。”摊主发现他心软就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直接提起筐篮作势要走，萧綦赶忙一把按住他手腕。

“哎呀，你舍不得那头羊就别净耽误事儿了，天寒地冻的，早让他自生自灭完了……”一边说还一边不住地瞟那小羊。

萧綦抿了抿唇，想起宋大娘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无所出，这可能也是天意，于是下定决心，将引绳塞他手里然后一把给孩子抢过来抱紧：“这孩子我要了，他不会死的！”

*淳熙七年腊月，边境的小村子里求子多年的宋家终于如愿以偿，取名，怀恩。*

宋怀恩平平安安长到四岁，那时萧綦的身高已经允许他抱着宋怀恩到处乱跑了，他便经常带着宋怀恩去放羊，反正宋大娘要忙着点豆腐、切豆腐、卖豆腐，也没空管他俩。

话说自从宋怀恩被宋大娘收养，哪里有病殃殃的样子，萧綦时常盯着上蹿下跳比他都淘的宋怀恩叹气，什么先天不足，分明就是父母不想给他治病罢了，还是叫那骗子给骗了，当时就该揍那骗子一顿。

“哥！你怎么又发呆呢！羊丢了！”宋怀恩爬到一块大石头上数羊，这是他平日里最有意思的游戏，如果能及时发现丢了羊，萧綦把羊找回来后就会用草茎吹好听的曲子奖励他。

今天他可能发现得晚了，他坐在羊背上等到天黑都没见萧綦回来。

草原上没了太阳，便好像吃人的深渊般幽黑，平日还有皎洁的月光，但今晚阴云密布，不起眼的星星无法点亮穿透层层雾霭，带给他光亮。

他想先赶着羊回去，但是摸着黑完全看不清羊群，他随手拽上几只，似乎还有不愿走的一个劲往后退，宋怀恩被带得一个趔趄扑倒在草场里，湿润的泥土漫过他的指缝，恐惧也随之满溢。

他顾不得这些羊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他没跑多久遥遥瞧见一片火光，他几乎要哭出来，萧綦说过，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火光，是在指引家的方向。

他飞快地向那片火跑去，却在临近处突然被一个人搂紧压在身下，还有只泛着土腥味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他拼命挣扎，身后那人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怀恩是我，别出声。”

宋怀恩挣扎的动作倏地停了，是萧綦，他轻轻点头，萧綦这才放开了勒在他腰腹的手臂，向一侧挪了挪。

宋怀恩大口喘息，他觉得刚才自己点头的速度再慢一点，都要被萧綦闷死了。

等那阵窒息感消退，他抬头去看火光的方向，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人家温暖的烛火，而是纯粹的、能吞噬掉一切的烈火，房子在火蛇的扭动中坍塌、陷落，化为焦黑的平地，但诡异的，除了噼啪地木头燃烧声，安静异常，没有呼救与哭嚎。

“我找羊时，正看到忽兰兵冲进去，”萧綦的声音极低，宋怀恩几乎听不清楚，“没一会儿，就这样了，忽兰那几家帮着搜刮了一番，然后跟着忽兰兵走了，宋大娘他们，凶多吉少……先别出声，也别过去，他们还没走远。”察觉到宋怀恩妄图起身的动作，萧綦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叮嘱。

“娘是死了吗？”宋怀恩再度趴伏身体，也学着萧綦压低嗓音。

他记得邻居家的李大爷走时，娘是这么说的，他学东西很快，才听一次就记住了。

萧綦瞬间绷直唇角，明灭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手掌收拢成拳又颓然松开，最后揉了揉宋怀恩的发顶：“是啊，忽兰兵杀了她。”

“那我以后也要杀忽兰兵。”宋怀恩还小，不知道忽兰兵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抢走了他娘亲，那他也要抢走那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他和张伯伯家的儿子打架就是这样的，一拳换一拳，一脚换一脚。

萧綦按在他头上的手掌一紧，宋怀恩吃痛叫了一声，幸亏忽兰兵已然走远了，没发现还留有活口。

“怀恩，以后你再也见不到宋大娘了，会难过吗？”

宋怀恩摸了摸心口：“就像永远也见不到阿眠一样吗，那怀恩是难过的。”

阿眠是他最喜欢的小羊，萧綦说要留着不卖给他养，可惜最后还是病死了。

萧綦将他揽入怀中，下颌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们不能让其他无辜的人体会到这种难过对吗？”

宋怀恩感到肩膀处有湿意漫延，他也觉有眼泪要落下来了，但萧綦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只能尽量仰着脸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我们该如何？，能如何呢？”

“大概是保护那些容易像我们一样感受到难过的人吧。”宋怀恩没忍住抽噎一声，回抱着萧綦微微颤抖的身躯，将同样惹人窒息的痛苦藏在对方永远看不见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两个少年一夜间，就仅剩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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