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怀恩个人向】我曾得到的

yu的乌托邦

加载中……

宋怀恩如愿成为宁朔军的一员时，已然14岁了。

甫一加入，萧綦便把他踢去弓兵营，分在一名唐姓校尉手下。

宋怀恩其实是见过唐竞的，不久前，他曾到小院来寻萧綦回军营议事。

唐竞喜欢蓄胡子，说话又老气横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宋怀恩第一次见他时，还以为他已至而立，后来闲暇间同其他弟兄谈起方知，唐竞也才刚过弱冠，端得是少年老成。
　　
　　起初，宋怀恩对唐竞是有些憷的。

宁朔太平了六年，平日训练，总弥漫一股惫懒，尤其是参军没两年的，完全是捱过一天算一天，只等安稳退役。

偏偏唐竞眼里揉不得沙子，每次逮到人偷懒，便罚双十军棍，宋怀恩偶然得见，当真是皮开肉绽，虽不曾连坐行伍，但足够使刚接触射艺，十箭九不中的宋怀恩提心吊胆了。

于是，宋怀恩训练愈发勤勉，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要求自己每日三百箭，脱靶一发则再加十数。

最初那个月，他总得练到傍晚，唐竞欣赏他严苛的态度，得空便来指点一二，每当这时宋怀恩就腼腆一笑，纵使两臂因脱力抖如筛糠，也再开弓认真揣度唐竞讲授的要领。

待宋怀恩真正能百发百中后，唐竞难得展颜，大手在宋怀恩背上拍得啪啪响，说要拿出自己私藏的烧酒，庆祝一番。

要知道军营里明令禁止将士饮酒，宋怀恩连连摇头，唐竞却一手抱酒坛一手扯着他趁夜色跑出营盘，在茫然无际的草场上席地而坐。

“在外饮酒，自然不算触怒军威，不过你年纪尚轻，只许饮——三口，剩下的就交给我处理吧。”

宋怀恩在如水月色下，清楚看见唐竞的唇角勾起狡黠弧度，他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眼，唐竞哪里是食古不化之人，相反的，某种意义上他比任何人都要离经叛道。

那晚是宋怀恩第一次饮酒。

烈酒穿肠，熨烫满身疲惫，初秋的风在热意的蒸腾下愈发清凉，吹得宋怀恩昏昏欲睡。

唐竞咽下最后一口烧刀子，扭头就见小脸红扑扑要昏睡过去的少年，爽朗一笑，抓他肩膀轻晃：“嘿，不能在这睡。”

宋怀恩迷迷瞪瞪抬起头，他感觉脑袋胀胀得有些刺痛，便并指抵着额角轻揉：“嗯……几时了？”

唐竞辨了辨银月方位：“还不到寅时。”

“那可以睡一会儿。”宋怀恩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后躺。

唐竞好笑地扶起他，心道这孩子酒量也太差了，不过酒品倒好，省心。

“怀恩啊。”唐竞将宋怀恩一只胳膊背在脖颈上，扶着他往回走，“你为什么这么努力训练。”

“因为我……参军了啊！”

“跟你一批入营的，可没有像你这么上心的。”

宋怀恩嘿嘿一笑，空余的手在身前轻甩，划过俏皮弧度：“那是他们笨，看不清眼下的形式！”

唐竞本来只是没话找话给他提提神，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真被激起几分兴趣：“哦？为什么这么说？”

宋怀恩瞥了他一眼：“你，也笨，以前征兵都，只要十七岁以上的，你看我，今年也进来了，只有战时！征兵才会把年龄放宽至十一二岁，懂吗？不久就要有大战啦，不努力，死在疆场上怎么办，我还没活够呢。”

这下唐竞是真的对宋怀恩刮目相看了，前一阵，他训兵严苛，何尝不是因为那条间客送来的消息：

“贺兰拓秘访六盘。”
　　
　　宁朔素有“北忽兰，南六盘”之说，是大成边境唯一毗邻两国的城镇，一直是军事重地，是守卫大成的第一道屏障。

两国曾因忽兰太子在六盘公主大婚之日对其实施侵凌而交恶十数载，但前两年贺兰箴认祖归宗一事，有效地缓和了他们之间水火不容的态势，如今更是有交往过密的嫌疑，这对大成十分不利，若两国联合进犯，以大成现在军力未必能够泰然处之。

不过八字没一撇的推测，是无论如何不能大肆宣扬的，以免扰乱军心，将军只告知了几个心腹，叮嘱他们早做准备而已。

唐竞没想到，宋怀恩能通过如此微弱的变动察觉端倪，顿时对他更为满意，好好提携，以后未必不是宁朔军的栋梁。

他架着宋怀恩慢悠悠往营地晃荡，遥遥望见熄灭烛火后昏黑的军帐，以及其上烈烈飘扬的旗帜，眯了眯眼。

希望我们是杞人忧天，希望那方军帐不会在战乱中彻夜通明。

*元熙十年九秋，忽兰王孙拓与六盘勾结，同其太子必律邱亲率十万联军兵临宁朔。*

这是忽盘联军围城的第三日，宋怀恩伏在墙头紧盯远方黑压压的军帐，不错对方分毫行动之异常。

敌军来势汹汹，将军果断退守宁朔，据城不出，打算用丰沛的军备储量，拖垮这只远行军。

可对方似乎亦不焦急，只按部就班地派三两将官到城下叫阵，除了口下不怎么积德，倒也没有攻城的意图。

萧綦曾出城迎击一探虚实，对面却敷衍同他过几招后败退而去，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怀恩正思忖间，就见联军营门大开，他赶忙将视线锁定在鱼贯而出的将士身上，虽然知道极有可能又是敌军派出扰乱军心的先遣部队，但依旧不容轻视。

经常在晚间习射的优势此时显现了出来，虽然隔着不短的距离，他还是一眼瞧见了被步兵抗负于肩的云梯。

终于要攻城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害死娘亲的仇敌，说不上身体里莫名的战栗是因兴奋还是畏惧，他也无暇分辨，满心都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敲响城楼上的军鼓，将敌军攻城的警示传递出去。

沉闷的鼓声在城内弥散开来，坐镇中军的萧綦同窦昱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忧虑。

忽盘联军行事蹊跷，不知此次攻城，究竟意欲何为。

城下，必律耶立于战车之上，在三位副将的拱卫中缓缓前行。

他其实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只是因为忽兰王孙亲征，作为盟友，六盘不得不派出唯一的皇室子嗣同行以表诚意。

必律耶清楚，大成忌惮地是素来以阴狠著称的贺兰拓，而不是他，所以昨晚贺兰拓提出要他独自领兵攻城时，他言辞恳切地拒绝了。

“台吉可是怕了？”贺兰拓话语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必律耶不满轻哼：“我们与阁下联手，可不是叫子民来无辜送死的，若非诚心合作，我大可就此抽身离去，以后宁朔归属，同我六盘无关便是。”

贺兰拓扯起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抬掌一挥，身后美艳的婢女便斟满一杯奶酒跪呈给必律耶。

必律耶接下酒盏的同时在女人光滑的手背上摸了又摸，女人也仅羞赧地低着头，肩膀欲拒还迎似的扭了两扭。

必律耶心头的火气顿时消去不少，倒是有别的火气涨了上来，眸子里自然升起几分邪念。

贺兰拓把这些变化尽数看在眼中，呵呵一笑：“诶，说笑罢了，台吉莫要放在心上，拓有一计，定能一举拿下宁朔，那中原女子，可比咱们草原产的，嫩滑得多啊。”

此时必律耶的心思已经没几分在打仗上了：“什么美人……啊，什么计策？贺兰兄还不快快道来。”

贺兰拓挑眉一笑，凑近他耳语几句后与之相视一笑：“还要辛苦台吉，明日带兵走一趟了。”

必律耶现在回想起当时美色撞脑的自己，恨不得甩自己两巴掌，对面可是宁朔军，贺兰拓手下将领如云也没讨到好的神兵，虽然贺兰拓留下了几个心腹保护他，那他能按计划活着撤退已然不易，让他在贺兰拓率领小队兵马从后包抄出城追击的宁朔军时，给予其反戈一击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心里捣鬼，瞧着从云梯上下雨般掉落的尸身，两个腿肚子直打转，哆哆嗦嗦问身边贺兰拓的心腹吾腩：“还没有你家将军的信号吗？”

吾腩意味深长瞥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还请台吉稍安勿躁。”

可惜必律耶没有发现吾腩的异常，也没有发现，这位将领的视线并没有锁定在约定好的宁朔后方，而是在眺望六盘的方向。

宋怀恩在城墙上机械挥舞着从同伴尸体上捡来的刀，他已经算不清这是被他捅下去的第几个敌军了。

在军备充足的情况下，守城似乎变为了不断向下抛滚木礌石的稚子游戏，唯一的乐趣是看这一抛能砸中几个目标。

他再次将刀锋楔入敌军的胸膛，紧接着轻轻一推，那具尸体便化作一块特别的砖石砸向地面，他跟前方才还堆满人的云梯便又干干净净得了，虽然云梯脚下马上又有蝼蚁般的兵卒再度聚集、攀爬，总归是给了他喘息之机。

他把沾满血水滑腻非常的掌心在甲胄下的衬布上一擦，随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视线一扫，便瞧见了本应在敌方中军的车帐，正极其缓慢地向宁朔城驶来。

有一黑纱覆面的将军，高站车头格外醒目。

宋怀恩目测了下距离，拧起眉头。他分明记得开始攻城时，战车的距离在箭程之外，是什么时候跑到这么靠前的位置的？

他随手扔下一发滚石清理了眼前张牙舞爪的忽兰人，拉来巡视路过的胡光烈补上他的位置，从背后解下弓箭，挽如满月对准自己的目标。

他猜测战车上的便是敌军主帅贺兰拓，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如此铤而走险靠近城门，他只知道，此箭中，则胜局定。

宋怀恩一边瞄准一边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

再近些，只需再近些，宋怀恩便有机会收割他的性命。

必律耶根本没注意此时有个箭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兀自焦急地望向宁朔的后方。

一缕青烟在六盘的方向悄然升起，吾腩挑起唇角，抱拳一礼提醒道：“台吉，可以了。”

必律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本想问自己为什么没看到信号，但逃跑的心思占了上风，战场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熏得人几欲作呕，他早就想撤退了。

于是必律耶大臂一挥，身侧的令官立刻吹起了撤军号，敌军霎时如潮水般退去。

宋怀恩没料到对方败走地如此突兀，一时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眼见战车掉头欲走，他来不及细想，只一门心思要将敌军主帅的性命留下。

强弓再开寸许，那被他捏在指尖染上温热的箭矢流星一般冲向已然转身背对城墙的必律耶。

一直在城头督战的萧綦自然发现了六盘方向诡异的青烟，他瞬间联想到忽兰皇室那本烂账和还未立稳脚跟的贺兰箴，他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若果真如他所思，那车上的定是必律耶，而必律耶决不能死！

他还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想法，就听弓弦一弹，他脱口喊“别放箭”，张开手臂想拦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怀恩射出的夺命一箭，将必律耶钉死在了战车上。

宋怀恩一时被他喊懵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在庆祝胜利的如山呼号中，面面相觑。

“如果我没猜错，此时的六盘该是一片废墟了。”萧綦摘下兜鍪放在桌案上，大马金刀落了座。

宋怀恩紧跟着掀帘而入，轻车熟路倒两杯水，一杯递给萧綦一杯自己一口闷下，觉得胸腹间不再干涸地生疼才开口轻笑：“怎么可能，没听说咱向六盘用兵了啊。”

“是贺兰拓。”萧綦沉重地声音太过严肃，引得宋怀恩不自觉站直身子，收起了方才的不以为然，“你应该知道，贺兰箴，忽兰太子和六盘公主的私生子前段时间被接回了忽兰，老忽兰王百年后，贺兰拓本是太子的唯一人选，现在……”

萧綦抬眼给了宋怀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宋怀恩不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现在贺兰箴认祖归宗就是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没错，他的目的其实一直都是借大成的手除掉贺兰箴。如今演这么一出戏码，无非是要把六盘的兵力尽数调离，他再率军突袭六盘，将六盘灭国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听说这个贺兰箴重情重义，到时必然会混入宁朔伺机报复。他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可是我们并未对六盘的军队赶尽杀绝啊，就算他已经屠戮了六盘王室，那么多民众又不瞎，除非他屠城……”

宋怀恩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神中攀上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求证般看向萧綦，萧綦垂下眼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宋怀恩感觉一口气郁结于胸，不知该说些什么，深呼吸数次才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疯子！”

“呵，不疯，他就不是贺兰拓了。”

“那我射杀的……”宋怀恩突然想起来战车上那个奇怪的主帅。

“应该是六盘太子必律耶，他没带过兵，才会连战车已经进了我们的射程都不知道，他身边的，是贺兰拓的亲信吾腩，想必早就做好让我们杀死必律耶的准备了，来坐实我们覆灭六盘的罪名。”

宋怀恩方才还满怀喜悦，现在一下子泄了气，肩膀都耷拉下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啊。”

萧綦弯弯眼梢，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立功了！射杀六盘太子可是大功，至于以后贺兰箴要来报仇的话，抓住扔回忽兰就好了，咱们宁朔军这点能耐还没有吗？”

宋怀恩也配合地挤出一点笑意：“对，打包扔回去，就行了。”

次日，宁朔派出候骑查探六盘，果然尸横遍野，万里无人烟。

第三章

章节目录

阅读设置

第三章

章节目录

默认卷集

阅读设置